幻象I·探望

方觉每月第三个星期六去探望母亲。
出站后穿过一片树林，树是后来补种的，排列整齐，叶子停在一种半黄不黄的颜色上，既不生长也不凋落。
栖园的前台坐着一个合成人，每一次都抬头微笑，说”周女士在302室”，笑容像从模具里倒出来的。
302室的窗帘半拉着。母亲坐在窗边的藤椅里，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毯，流苏被她捻得松散。
他每次带水果来，放在床头柜上。橙子从来没被吃过，但他还是带，像是这件事本身比吃更重要。
有一天他注意到柜子上多了一个小瓶子，玻璃的，液体淡蓝，没有标签。
他拿起来看，母亲忽然攥住他的手腕，力气大得不像她。
“别打开。“
她看着他，眼神是清醒的。然后松手，靠回去，像一扇门被轻轻合上了。
“上周有人来过。“她说，“一个女的，坐了你现在的位置。说了很多话。我不记得了。“
探视时间结束。方觉路过前台时问那个瓶子的事，合成人查了系统，说302室没有这个物品。方觉说但我看见了。合成人的微笑角度没有变化：“周女士的认知评分最近有波动。您考虑过申请记忆升级吗？“
下个月第三个星期六，瓶子不见了。橙子少了一个。母亲说她自己吃了。方觉注意到她的指甲缝里有一点淡蓝色。
“上周有人来过吗？“他问。
母亲没有回答。过了一会儿她问：“今天几号？“
方觉告诉了她。她低头捻着毛毯流苏，说：“那她快来了。“
他走到门口，听到身后她的呼吸很均匀，均匀得像在等待什么必然的事情。
他在前台调了上个月的监控。屏幕里，母亲独自坐在藤椅上，对着左侧的虚空说话，嘴唇翕动，停顿，点头，再说话。画面偶尔会跳一下，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帧。
他关掉屏幕，没问合成人任何问题。走出栖园，穿过来时的树林，风在头顶响，叶子沙沙的，但没有一片落下来。
他掏出手机，翻到通讯录最下面，拨了一个备注为”姐”的号码。听筒里静了很久，然后机械女声说号码已被归档。
方觉站在树林里。风停了，叶子不动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也许在等她来，也许在等她不来。
远处的栖园安静地蹲在正午的光里，每一扇窗户都拉着半截窗帘，像一排半睁的眼睛，看不出是睡着了，还是在看。